「专栏」纯棉生活2014年5月

读推理小说久了以后才知道,自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前后开始,这一特别的文学形式便告别了它的黄金时代,从鬼才爱伦坡的开创,到福尔摩斯和切斯特顿的发扬光大,再到阿加莎·克里斯蒂和埃勒里·奎恩的登峰造极,都逃不过时间。雷蒙德·钱德勒,约翰·勒卡雷,丹·布朗,当然还有松本清张,他们在丰富这一体裁表现方式的同时,也让传统的纯智性游戏渐渐背离了它的初衷。像我这样的古典推理死忠,能够遇到一本喜欢的作品的几率,甚至已经不能用侥幸来形容。喜欢古早事物的人,无论是创作者还是消费者,都是在和时间角逐,时间会抹平所有的记忆,而有一些曾经,我们偏偏希望它们永远如同初生时一样,熠熠生辉。没想到进入二十一世纪,我认识了保罗·霍尔特。

我的朋友保罗·霍尔特是一位法国作家,坚持写古典推理的侦探故事已经快三十年了。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他在中国还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而现在,他的书在国内已经出版了十多本。古典推理就如同古典音乐一样,在史上纵然有太多如流星般闪耀的名字,但对于活在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而言,只是意义模糊的符号,很少有人会将约翰·迪克森·卡尔和密室关联在一起,正如身为音乐诗人的肖邦,有多少人在听过夜曲以后想起了波兰的哀伤。任何一个时代,都伴随着新鲜事物与流行的更迭,何况这是一个变化如此之快的世界,哪怕是短短的秋冬春夏,就足够各种时装周争奇斗艳,我们根本不知道来年依旧笑春风的是桃花还是梨花。而电影节,音乐节乃至某某节的奖项会让娱乐记者和明星不甘寂寞地交相辉映。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那么我想说,这个时代,被遗忘的远远大于被创造的。
好在光怪陆离以下,还有沉甸甸的经典。经典的未必是大众的,而大众的未必更易于传承。这个道理很简单,稍微留意便不难发现经典总是伴随着对真善美的诠释。经典不需要对抗时间,因为人类对于真善美的认知并不随同岁月一道流转,恰恰相反,多年以后,梵高的向日葵与莫纳的睡莲觅得自己的一方水土——天知道他们生前有多么失意潦倒。

经典也与其所处的领域没有关系,无论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好东西从来不缺乏追随者。身边有个朋友喜欢旗袍,她说旗袍那种多一寸嫌肥少一寸嫌瘦的精致以及刺绣的古典美很打动人,在尝试了一件夏季旗袍后,便渐渐摆脱了对于改良服装的审美,添置了带兔毛的冬季款和真丝刺绣的春秋款。

我想我们应当衷心地感谢那些在各自的田地里默默耕耘的人们,正是他们年复一年地对抗着寂寞,才让我们的眼睛和心不那么空旷。如果每一片天空都有一只候鸟,那么无论沧海桑田,当我们感到温暖的时候,它就会回来。

「专栏」纯棉生活2014年3月

来自时光邮局的情书

文/吴非

古来邮差骑着白马追赶时间,在那个遥远的时代,等待是一种良好的习惯,光阴如同一匹绸缎,在望断天涯的情绪里一寸一寸地闪着金色的光泽。如今,科技让时间贬值,便有聪明人发明了时光邮局,将本可次日送达的邮件,指定于若干个日子后的某一天发出。对于一无所知的收件人来说,因为没有任何预期,故而时间上的延迟并不构成任何焦虑,不过更值得玩味的是,写信者与收件人已立在时间的两岸隔河相望,彼此表情模糊,心里的风景也不知流转了几个轮回?

过年期间,我收到了人生第一封来自时光邮局的信,准确地来说,那是一封来自夏天的情书。夏天曾是我的恋人,此时我们之间已经隔开若干个季节——在情感世界里,一秒钟可能就意味着一切。夏天写信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她为何不更加直接地告诉我想说的话?怀着这样的疑问,我开始阅读卡片上的内容。
“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有我为你祝福。我们约定,美好的约定,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字数很少,就这样结束了。我们分开以后,我偶尔还是会给她写信,用初秋的温度表达不冷不热的关心。
夏天并没有我搬家后的地址,所以当旧居的新房客把信送来的时候,我感到意外。更加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夏天就已经决定要给我们彼此一点时间了。
我想起她曾经说过的,我们对彼此最好的爱,就是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我和夏天简直就是这个城市里最奇怪的一对恋人,总是执著地把同城变成异地,用别离代替厮守,仿佛思念和泪水永远都不够多,而成长是需要独自完成的使命。

在独处的很多个夜晚我都会做梦,最近一次醒来的时候,我还记得刚刚做好的梦,散发着新鲜面包的香味。我们在梦里飞翔,大风将我们的肌肤吹落,从天而降,堆积起绵绵的青山。飞翔的终点是一个古老的火车站,似乎我们又将开始一次旅程。我对夏天的想念一次次地给了我翅膀,车票和篝火,在梦里我们万水千山,远比梦外的路山长水远。

情人节近了,我继续只身漂泊在这偌大的城市。我希望我们的若即若离是有意义的。惟其如此,再见时我才可以告诉你,我的漂泊是在向你靠近,我也对得起每一次的思念和泪水。也许夏天会在几个月后读到今天我写下的这些文字,权且作为寄自时光邮局的一封回函吧。

「专栏」纯棉生活2013年12月

触不到的恋人

文/吴非

我的女朋友夏天养了一条狗,她给它起名叫秋天。我和夏天也是在秋天认识的。现在夏天已经离开了我,而四季里的夏天,也已经过去了。当我整理她留在我身边的东西时,我惊讶地发现我们共同的回忆虽然如此之多,可留下的纪念却少得可怜。也许我们都知道,如果有一天要分手,纪念就是一种悼念。我把所有的东西打包,准备搬家。准确地说,我想找个地方隐居起来。这样,我们依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对我来说,一个人比一座城大。
向晚十分,门口有咚咚咚的微弱敲门声,房间里没有开灯,我借着窗外的城市之光,绕过大大小小的纸箱。当我拉开门的瞬间,一个黑影迅捷无比地从我裆下穿过。
原来是我的好朋友秋天。秋天是条大狗,我认识夏天的时候他才半岁大,现在已经高过了我的膝盖。我感到很意外,秋天为什么离开夏天了呢?此刻,秋天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间里闪闪发亮,像一条分不清悲喜的河流。我蹲下来,拍拍手,秋天乖乖地走到我怀里,毛茸茸地蹭我。

我换了手机和地址,还有工作。我忽然明白在人群中两个人相遇是多么困难,因为擦肩而过是如此容易。有时候我会站在汹涌而过的人潮里,更加汹涌地想起我们的相遇。我偶尔还是会给夏天写信,手写的,然后投到她的信箱里,我想她可能会看,但是也许不会回复。不,她根本无法回复,她不知道我的地址。

除了带秋天出去遛弯,我喜欢和秋天坐在屋顶的露台上,只要我一直盯着它的眼睛,它就从来不会把头扭向别的地方。这样长时间凝视的结果,通常是我在它的眼睛里看到了夏天的影子。如同夏天可以通过那些信函得知我的存在一样,秋天的眼睛就是我的信箱。

有了秋天以后,我也认识了小区里其他养狗的邻居。我问他们为什么养狗,答案出乎意料地多。有人是因为退休后无聊,有人是为了泡妞因为那个妞喜欢狗,有人说你看哈士奇多可爱啊,也有人是因为寂寞……我看着秋天,它正对我摇尾巴。

我忽然想起这么一句话,如果你满怀期待地对一个人好,那么你是不会得到真正的快乐的。
秋天应该比我快乐吧,我想。

「专栏」纯棉生活2013年11月

喜欢厨房的理由

文/吴非

三年前,差不多也是在秋天,我在一家日本餐厅工作了一个月,干厨师的活儿。

每天的工作从早晨八点半开始,走进厨房的时候,冷餐部门的同事已经开始制作寿司。

我和同事互道早安,转动灶台开关,开始制作照烧鸡,蓝色火焰传递出温暖的视感。如同烟火烫了眼眶,泪水沸了胸膛,一天中任何一次温度上升,都是一次冬去春来。我喜欢火苗腾地一下响起来的声音,这是我在厨房喜欢的第一个东西:一种苏醒。

趁照烧鸡与绝密酱汁翻云覆雨之际,我还有许多重要的事需要处理。大水淘米,大火烧水,为冷餐部制作第二天的寿司用米和酱鸡肉,临近中午,为即将到来的乌冬面和便当订单准备食材。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手在不同的触感中旅行。

比如鸡胸肉的一生,是从冰柜里的十公斤包装开始的,我用刀划开塑料包装,接触到肉体表面时,冷硬便瞬间刺穿了手指肌肤。我将石板状的鸡肉置于不锈钢水槽内解冻,不久之后,水面上漂浮起白色和淡黄色的油脂,柔滑粘腻包覆了整个手掌,在这种过度缠绵里,我奋力将鸡胸肉等分为厚度均匀的两半,投入沸水中煮熟。

与鸡肉君的重逢是在案板上,肉体表面的水分因为高温在短时间内蒸发了,本白色纹理看上去有木质的原始。我手起刀落,将它们切割成条状,鸡肉咬合刀锋的紧张感传递到手臂上,我必须尽可能保证下刀力度和角度的稳定,才足以对抗这种张力。

与鸡胸肉相比,大米的一生则更有戏剧性,尽管与我的十指在冷水中首度相遇,但却耳鬓厮磨,打得火热,仅仅四十分钟后,我已经认不出她本来的样子,她变得白嫩丰满,周身散发出纯粹的香味,还改名叫饭粒。我禁不住想要伸手再续前缘,然而指尖传来的炙热的疼痛让我丧了气。又过了几小时,经过与白醋和空气的充分混合,我将搅拌机里的饭粒倒入收纳盒,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肌肤带给我恰好的弹性和很舒服的温度。可惜我知道,她如此这般,只是为了去赴和海苔的约。

洋葱的一生是屌丝逆袭的节奏,起初的每一层都有辛酸,叫人泪流不止,直到我将切好的洋葱圈洒在微甜的乌冬面汤上,我知道他和乌冬会在热气腾腾的温暖里度过余生。

食物们的触感是如此地鲜活与真实,这是我在厨房喜欢的第二个东西:一种可感知的参差多态。

我想起看到过的一段话:在这么一个紧张的世界里,食物是一种非常温和的媒介,又是直指人心的东西,它的好处在于,一方面它能犀利地帮你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另一方面,它也总能带给你不甚确定的,但却是幸福的期待。

有很多次,我站在厨房里,期待开始一段有始无终的美好生活。

「专栏」纯棉生活 2013年4月

理想的早晨

文/吴非

早晨醒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想什么呢?看一眼窗外的天气,用来决定今天的心情,或者想一想那个做到一半被闹钟惊醒的好梦。更多人可能只是漠然地重复与前一天相同的动作,脑子里空白一片,最后不请不愿地奔赴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三月的一个早晨,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阳光照在毯子上,我调整了一下睡姿,好让脸也能晒到太阳。很舒服。是故我决定再睡一会儿,但下一秒我忽然有了新的主意。我匆匆起身,匆匆洗漱,匆匆抓过母亲做的早餐,以投胎般的速度冲出门,上了一辆出租车。这时候距离上班的点还很远,我靠在后坐,心里略微地忐忑。

我打车去了一个地方,路的两边有正在渐渐变绿的树,但大部分的枝干依然光秃秃的。我尽可能慢地走在路的一侧,几分钟后,我停住脚步,对方似乎也发现了我,眼神中略带惊讶。四目相接的喜悦在早春的空气里不言而喻地散发。我知道这个朋友早晨也许会经过这里,我知道我们很久没有自在地聊聊天了,就在这个早晨,如同无数个转眼就能错过的早晨,我转念想要遇见。

然后我们去了附近的一个公园,老红军练剑,街道大妈蹦迪的地方。我们席地而坐,八点钟的太阳已经够暖和的了,屁股上并没有石头的寒意。我们注视着来往的人群和车辆,聊聊彼此最近的生活,想象一下理想中早晨的样子:和心爱的人绕着空气干净的道路跑步,然后去店里开始一天的工作,当然,最好得是自己的铺子……后来我们安静地听了MP4里一首完整的歌曲,安静地好像这个早晨永远都不会过去。

我们告别的时候,我心想,这难道不也是一个理想的早晨吗。可以在城市的轨道里无所顾忌地停驻片刻,让呼啸而过的念头得以被安放。理想的早晨,最好像诗一样,缓缓地,有节奏地流淌过去——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 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专栏」纯棉生活 2013年3月

文/吴非

冬天里,我翻出雪藏一年的羽绒服,穿衣的时候,内侧口袋露出票根一角,我取出这枚陪伴我到达过北极圈的车票,上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我握着车票,似乎这就是名字主人的手。去年此时,我去了瑞典。从斯德哥尔摩搭乘列车前往北方小镇Abisko。这个位于北极圈以北的小镇可以看到极光——我当时很想看极光,因为极光很美,也因为人说看到极光的人会拥有幸福。在列车上我遇到了Lena。

Lena是本地人,看上去四五十岁了。我们闲聊了一会儿,不免谈及彼此的兴趣爱好。我告诉她自己喜欢写东西,第一本书马上就要出版了。

她说:“我有个好朋友也是作家。不过她很晚才出道。写作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到了四十多岁,她报了一个写作培训班,然后就开始写自己的第一本书。她投稿了很多出版社,但是都被拒绝了。只有一家出版社认为这本书很好,而这家出版社,是瑞典最有实力的出版社之一……”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我和Lena在列车上告别,她在我的车票上写下了她的联络方式。十个小时后,我看到了极光——总在我辨别真幻的当口,忽然如绿丝绒般盛开。

我觉得守望幸福的人们就像等待极光的旅客,人生则是一个永夜。只要在合适的地点,忍受一定程度的寒冷,等待就会有好结果。在看到极光之前,我看了很多等待极光的脸,有喜悦的期待,有不安的兴奋,唯独没有因为漫长的忍耐而出现的气馁。这让我觉得很奇怪,因为那一抹绿色完全有可能拂了众人的兴,躲在黑暗里窃笑。而所有人明知如此,还是可以保持高昂的热情,在寒天雪地里跺跺脚表示我现在很快乐。

于是我在想,守望极光的人也许才是幸福的,因为他们目标清晰,方法得当。每个下一秒,都有可能狙击成功。我进而又想到,因为有极光来定义瑞典之旅的幸福,所以我只需要一路向北进入拉普兰的黑夜。可人生之旅的幸福又该如何定义呢?

也许Lena的故事正可以作为一种启示,是信念和坚持让梦想得到绿光的庇护。

「专栏」纯棉生活 2013年1月

文/吴非 风尚北京2013年1月刊

五分钟完成一次购物,十五分钟完成一晚酒店预定,远行的朋友在临出发前给我传的简讯这样写道。任何一个动作,在今天都比过去要快乐快了——在摩尔定律面前,食古不化的快乐常常落得消化不良的下场。

一道代数题:已知时间的流速亘古不变,人类的生命却在变长,同时假设世界末日纯属扯淡——这不是个离谱的假设,因为现在你已经活着看到这篇稿子了——那么,为什么我们对匆匆的赋值却越来越吝啬了。真相也许在于,便利性的提高降低了我们对等待的容忍。同济大学的一个调查研究表明,上海市民对于红灯的极限忍耐时间是九十秒,当红灯时间超过这一数值,人们就披上红绿色盲的羊皮,狼狈为奸地过起了马路,仿佛九十秒就是一辈子,马路对过就是彼岸花。

这种趋势的形成固然无可厚非,但不幸的是,它反过来也让我们高估了效率对于快乐或是幸福的效用。一段时间来,我始终固执地以为,任何妄图使用效率作为幸福公式的参数都是对幸福二字的侮辱。快乐二字就更别提了,究竟是谁规定乐一定要快呢?

我上班的公司附近有一个长寿公园,名字听上去怪吉利的。天气好的时候,我吃完午饭就去公园里走圈,心情坏的时候,我会在公园的长椅上睡到醒来。有时候,我孤零零地觉得,在上海的地界,像我这样的上班族大概已经快没有了吧。如果我将来能够长寿,首先得感谢公司对人性的尊重,其次公园也得感谢我,没有辱没它的名号。

我下班的车站附近有一个全家便利店,名字听上去怪温馨的。广告词也是,叫全家就是你家。全家是我最喜欢的便利店,我当然不会说这是因为全上海只有全家便利店引进了我的书,更重要的原因是,这家便利店有好几张方桌。用桌子取代货架,我双手双脚向店长致敬。我吃完晚饭有时候去跑步,经过这家便利店,总能看到一张张专注的脸,自习的学生啦,晚归的白领啦,在方桌边留下悠闲的窃窃私语。我在他们眼中,是一枚失焦的影子;他们在我眼中,则是一座座定格的雕像。温暖,淡定,如同阳光——多年以来,它不紧不慢,耗时八秒,到达我们的星球。

幸福是不紧不慢到达的。

「专栏」纯棉生活 2012年11月

很开心《风尚志》的编辑亚欧约我写一个纯棉生活的专栏,让我可以借此机会思考何为简单,自然,健康的生活方式。这是我写的第一期。

流动的盛宴

文/吴非

“北京下雨,天很黑,一下入冬了。我刚才在路上突然想起你说的那种参差的幸福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找不到了。”
收到朋友的简讯时,初秋的温度令上海的这个下午依然宜人。不过我在心里完成了一次异地的日落,接着我眼前就真的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我站在天桥上——不是直线型的,而是那种环形的天桥——只要你愿意,可以从四面八方地去看城市的某一只眼睛,某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城市是从黑夜里醒来的,因为工作已经结束,而生活才刚刚开始。

桥下的车们亮起了头灯和尾灯,红色的尾灯很美,仿佛是落山的夕阳碎了一地,溅起的余光。然后是桥上的楼们,项链般的窗口在他们深色的皮肤上熠熠生辉,哪怕是同一栋楼的今天和昨天,这些项链都绝不相同,因此它们的站姿便同样骄傲。
我开始沿着天桥向前走,这时候我一哥们儿突然及时插入,丫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不过我已经忘了他说的是啥,大意就是:天桥承载了多少梦想啊。有多少怀揣梦想的年轻人,就像咱俩现在这样,灰头土脸地出现在电视剧里的天桥上。我说,真他妈的励志,简直到了不在天桥上大喊“努力,奋斗”便糟蹋了这好时光的地步。

快到午夜了,我们去了夜排挡。这里有很多选择,我说不着急,逛逛。
第一摊是对卖寿司的夫妻,那原料,那工具,那行头,无论如何都觉得,三文鱼在寿司里会涅盘成一个凤凰传奇。
第二摊是个煎豆腐的小哥,那架势,那技术,那眼神,连西施见了都会立即拜倒在他的围裙下,想要成为独家的豆腐供应商。
第三四五六七八摊,摊主们在渐起的油烟里眉目模糊,各种香味混合成一剂奇怪的春药,肠胃里鲜花盛开,空旷在十指上蔓延。我那哥们要了几十份烤串,老板接过百元大钞,对着病恹恹的灯泡翻来覆去地照,灯光透过那层红扑扑的纸,在他脸上投下了一小块长方形的阴影。他认真得相当有仪式感。
而这种流连,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仪式,用来敬重每一种认真的生活。即使不去巴黎,流动的生活本身也是一场盛宴。

我回复朋友说,入冬了就可以多看看城市的夜景,很温馨的。然后,还很励志。

一个梦

在一个医院的大厅,太阳从某扇窗户里照进来,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犹如漂浮在光之海洋里的一只浮游生物。奇怪的并不是这种透明,而是那种自己的视角在身体外面的感觉。

周围的人群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异状,有个年轻的男子走过来,关切地摸了我一下,问我怎么了。没有想到的是,他传染了我的透明,而我,似乎在片刻间好转了。更多的人开始变得透明,大厅里的躯壳们忽明忽暗地闪烁,整个空间幽深寒冷。我担心极了,同时也意识到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采阳补阴”,被我碰过的人都被吸走了阳气。而我,是一个即将消逝的生命。

我看了一下坐在长椅上的大眼睛姑娘,我的爱人,她的表情我看不真切,我只知道很舍不得她。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把自己的灵魂送进她的大脑。从此,她的身体里住了两个人,我们可以像往常一样谈心,彼此安慰或者捉弄对方,并且就这样把爱情进行到底。

给某个特别的朋友——间隔年以后

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读完书以后,都觉得意犹未尽,不仅仅是因为没有一个结局,更重要的是没有一个上扬的结局。中国人都喜欢大团圆,认为这才是圆满,不圆的就不能叫句号,所以还得写下去。但我实在没有太多可供叙述的内容了,回到上海之后的生活乏善可陈,没有像很多人期待中那样变得特别精彩。除了朝九晚五的工作,就是在天气不错的夜晚,去跑道上吹吹风——上海的夏天竟然有这样几天让我舍身去爱,以至于每个毛孔都感动得流泪。还有写作,回国后又写了七万多字,各种故事,比起烂在肚子里,丢人现眼是个更好的归宿。丢人丢大发了,也未尝不教人更有自知之明。何况咱也不是刘翔,一丢就是十三亿张脸。

间隔年的报道很多,但后间隔年的报道很少,这是目前媒体报道普遍缺失的一块内容。因为在现阶段,似乎“走出去”更加被认为是更加重要的。间隔年的光彩总是把那些还在写字楼里面玩命工作的白领衬得灰头土脸的,当我这样的人重新被城市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会有一些不甘吗?肯定会啊。那些被流星雨照得闪亮的日子,能不怀念吗?肯定得啊。可是单纯只是这样的怀念,已经让我感到心满意足了。这段日子的意义,对我来说,并不是照亮以后的路,而是照亮我的记忆。以后的路还太长,长得根本照不到头。也可能突然中止,使得所有的路灯都成了摆设。就算这一年没有让我活得更像个人样,没有让我找到了生命的方向,我都要说,我感到心满意足了。

我回答了很多次的收获,我知道是多少有点牵强附会的,因为我很想用一句话来回答所有关于收获的问题:打工旅行的一年就是我的收获。你不用管我这一年干嘛了,也不用管我下场好不好。但是这样回答的下场可想而知,肯定会被追问。因为人们不允许脱离了意义的行为,也不愿意接受行为本身就等同于意义的说法——这样就很难向更多的人传递正能量。但是我发现,就如同快乐要是简单的才能持久一样,持久的东西,常常也比较简单。比如轮子,纸张……高科技产品被淘汰了那么多,这些东西还在。

把间隔年想复杂了,青春就更短暂了。

同时,我也不认为间隔年应该成为对回国后现状失落的理由。人不能因为出生不好就怪父母,而间隔年其实是对生活有所不满(至少是有诉求)的产物,既然这些不满让我们拥有了这样的一年,为何当这些不满依然存在时,要予以责怪呢。改变能够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让生活慢慢往好的方向走,人的一生,大概就是在这样的轨迹上闪光的吧。(以后想到继续写,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