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纯棉生活2014年11月

附近的一家餐厅关门了,就像当初悄然开张时那样无声无息,这让我在霜降的节气里惆怅起来。记得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数次经过小区花店旁的某个门面,都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在监工。他虽没有特别的服装和发型,但一个人如果拥有不群的气质,你还是很容易发现的。这个男子的气质令人想到了轻风,带着点儿温柔的洒脱。有一次我比较晚归,发现装修将近尾声,招牌什么的都已经就位,那个年轻人坐在地上,正用手机拍摄装修的画面。我瞄了一眼,发现是视频。这让我产生了一定的好奇,于是就在他旁边逗留了一会儿。他略侧过头,可能注意到了我,但直到我开口说话之前,他都继续保持专注。

“你这是什么店啊?” “吃饭的地方。” “能问下你这店名是什么意思吗?本味?” “就是本来的味道。抱歉,现在有点忙。”他指了指手机。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他捕捉这些在以后可能会成为某些珍贵素材的画面。门把手装好后,他说要不要到店里面坐一下,我本来正打算离开。于是我们在一家即将开业的餐厅里谈谈本来的味道。

“我认为优秀的食物应该拥有好的本味,即使佐以最简单的调料,比如盐,也能够让人感到因美食产生的幸福。”他说。 “可是这样的食物很少吧,否则还需要那么多的调料做什么呢?”我理所当然地说。 “你应该知道对人体最有益的饮料是水,食物也是一样,并不需要各种强烈的味道也很好吃。比如各种蔬菜,它们有与生俱来的清香。”

然后他给我看了菜单。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上面压根儿就没几道菜,而且看上去大多寡淡。我心想,他是认真的吗。总而言之,我对于这家餐馆的前景感到十分忧虑。 没过几天,本味就开张了,招牌潦草,却相当漂亮。除了刚开始的一段日子,会有些因为好奇而光顾的客人,到了第二个月,生意就冷清下来。傍晚路过,窗口里看不到热闹的景象。就像需要补充能量才能够冬眠的熊一样,果然大家还是喜欢浓油味重的食物吧。至少我也是这样。

尽管如此,有一天深夜加班结束回家,在街道上慢吞吞地走,想到要独自用餐便有些抵触,不早不晚地,本味的小灯光照亮了我的眼睛,于是推门进入,店里居然有客人在煮日式火锅,噗噜噗噜的微响和淡淡的白色蒸汽在静谧的空间里流动,长吧台的一端有一小束白花,在细玻璃瓶中婷婷而立。人的心有时会突然被打开,比如很久以后我都记得这个瞬间带给我的暖意。那天晚上我吃了一份关东煮,萝卜,菌菇,海带,豆腐,鸡蛋,底料是清汤,事后的满足很难形容。胃里有一团和煦的火,而心里灌满了清新的风。我忽然有点儿明白了本味的表达,如果说调料让食物们焕发了新的生命力,那么同时也付出了某些隐蔽的代价——如果我们的眼睛不会徘徊在素面朝天的美和精致的妆容之间,又有什么理由让胃口相斗呢。

归根结底,料理是一门平衡的艺术,在本味和辅味之间,在简单与华丽之间,在饕餮与健康之间。纵然如是,并非饕客的我对一点笃信不疑:直抵内心的必然源于真实,动人的料理必有上佳的本味。也许你会说,既然如此,茹毛饮血的原始人早已在探索食物的长途中悟道,而今人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庸人自扰。我个人对此的看法也很简单,那么多细菌,还是高温加热一下为宜。

最后,在缅怀本味的同时,我决定自己学习制作关东煮的技巧,迎接即将到来的冬季。

「专栏」纯棉生活2014年10月

诗意与敬意

文/吴非

八月的一天,我来到了巴丹吉林沙漠。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沙漠,却也是一次由来已久的向往。对于空旷和荒凉的壮景,我缺乏抵抗力。我相信旷野的风能吹来天地间所有的沙,也能吹走心头所有的阴霾。而这贫瘠到近乎虚无的景色,又是一种裸露,许多东西在这里无处遁形。我喜欢这种感觉,真实,直接。
我们跟随沙漠车手那音太进入沙漠。那音太一家人世代生长于此,沙漠就是他的故乡。他说,这里的每一座沙山都有自己的名字。对我而言,这就好比去辨认海上的每一朵浪花或是天上的每一片云那么困难。
车辆在持续颠簸中前行,沙山背后偶尔会出现明眸般的海子,这是祁连的雪经过迢迢的地下长路留下的深情一瞥。我们在一个咸水湖边停车,脱光了所有,纵情地跳了下去。当我们上岸,那音太告诫我们要用淡水冲洗身体,否则盐渍可能会伤害我们的肌肤。随即他就在附近的芦苇丛中找到了一小汪隐蔽的淡水。
我们越来越接近沙漠的深处,翻过几个大的沙山,诺尔图不期然出现在眼前。这是沙漠里最大的海子,我们注意到在海子周围分散着星星点点的绿意。
“到我家菜园去。”那音太开心地说。
他解开缠绕在篱笆上的绳子,我们鱼贯进入这片绿洲的甜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排田垄上齐整的辣椒和茄子,继续向前,桃树和梨树的枝头已经缀满了果实,杏则刚刚过了季节。巨大的温差和干燥的气候促成了这些水果浓郁至极的味道。
在这个下午剩余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在攀登必鲁图沙山,这是世界沙漠中的最高峰,被誉为沙漠里的珠峰。在峰顶远眺巴丹吉林沙漠,无限纯粹的蓝天和金黄的沙漠在远处画下了苍天的笑容。近处则分布着六个大小不一的海子,还有沙谷中如同玩具大小的丰田越野车。那音太在车身的阴影中,铺了一条毯子。他躺在车荫下午睡。

同行的伙伴小吴说,这儿的民族对土地的热爱与崇拜超乎我辈。此刻我想起的,是芦苇中隐秘的淡水,是每一座沙山自己的名字,是骄阳下凉爽的阴影,这些诗意不只是一种浪漫的情怀,而更是一种智慧,它深蕴于对自然的友善和敬意。对于大部分城市寄居者来说,家的空间性与功能性常常从土地的占有中剥离出去,因此这种宗教般的虔诚显得有些难以感同身受。即便如此,人性中对美与自由的向往却是一种普遍存在,而自然元素在现代家装中的越来越多的应用则是一种有效的实践。当我们离干净的空气、水和食物越来越远,至少还有其他的安慰。

近日,西安友人发来邀请,说新房露台上已经种下了花,过几天还要种菜。中秋夜雨,几家人在天幕下烧烤与歌唱。天幕上的雨声,何尝不是那一夜最美的伴奏?

十年「二」

我们没有意识到一个事实是,我们的父辈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我们的生命,反之,我们却错过了他们最初的成长。这意味着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完全地了解他们的乐与愁。

我的母亲出生于1951年的上海,是家中长女,下有两个小妹。父亲(即我的外公)从事化工,精通英语、俄语、日语和德语等多国语言,我也曾见过外公的各种藏书,写满了我不明其意的文字。而她的母亲是高中毕业,在当时也算凤毛麟角。

她出生和长大的马路叫斜徐路,这条路至今没有更名,就在卢湾区。关于这条马路,我找不到过去的图片,只能从母亲口中了解到彼时的斜徐路是以不规则的石板铺就,这在当时亦算少见。母亲常常趴在窗前,看这条不大的马路上人来人往。她脑海里有一个疑问,为何自家门前的路没有浇灌筑水泥或是柏油呢,看上去有点寒酸。

母亲的童年和青春期的萌芽应该可以算是她的黄金时代。品学兼优的她深得师长喜爱,小学六年间,年级第一的荣誉极少旁落他人。而更令人羡慕的是,她花在学业上的时间却并不比旁人多,甚至可以说是轻松驾驭。女生喜爱的活动,如跳皮筋,踢毽子,撑骆驼她一样也未落下。外公外婆对母亲宠爱有加,因为家庭条件好,母亲在很小便有机会出入淮海路宝大西餐馆,陕西路红房子西餐馆等高档餐厅,家中常常买回各种西式点心,糖果。而在中式料理中,锦江饭店的牛肉滋味是极好的。即使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母亲仍然在衣食无忧中度过。

但母亲并未因此成为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小学时,她已经和两个妹妹一起学会承担家中的大部分家务,买菜,烧饭和拖地是她在假期的例行功课。在冬天,她常常要在天还没亮便起床给煤炉生火。关于怎样给煤炉生火,我曾经听她娓娓道来,充满了日常生活的智慧。小学毕业时,以母亲的成绩可以进入上海的头牌中学:上海中学。但是外公强烈反对寄宿,母亲最终就读于离家较近的卢湾中学,这样每天可以回家。

1966年5月,初二下学期,天气刚刚开始变热,校园里忽然流传起“今年不用期末考试”的说法。文革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而此时母亲尚未意识到自己的家庭也将成为风暴中的一叶孤舟。她只感到奇怪,怎么今年不用考试了呢?

十年「一」

我决意写下我的家庭在上海经历的十年,因为即便只是回忆和复述也有超出纪录外的意义,而这些往事的拼接未尝不是一种修复,对记忆和对关系的修复。人和人的关系,归根结底,是通过某些媒质完成接续的,其中便包括我们拥有的共同记忆,这可能是某个时代的群体性经历,不过更多时候,只发生在个体与个体之间。

代沟的形成,便如同地壳运动产生的裂谷,是基于双向的撕扯,随着我们这一代人自2010起纷纷步入而立的中年,我们和上一辈不仅没有共同创造新的回忆,老的回忆也渐渐足可称之为陈年旧事了。我每一天都觉得,父母在离我们远去,在死亡将我们的肉身分离以前,也许有其他的东西早已让我们的精神分道扬镳。他们似乎依然活在另一个凝固的季节,而我们则努力奔跑,与季节共同更迭,还有什么比在春天看雪融化更无能为力的事呢。

如果注定失去,我希望我们曾好好珍惜。

三十岁的第一天

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里空荡荡的,仿佛有些东西被掏空了。想记录一些心里的念头,却发现只是微弱地难过,像没有根茎却依然开枝散叶的植物。我忽然明白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了,如果说我们的记忆是一座森林,那么我们并不能够及时地察觉它的变化,某棵树倒下去了,惊起的鸟群直到后来的某一天才飞到你的面前。而我们,也只能从它们洒下的羽毛里,看到年轮的倒影。

然而意识模糊的难过终究是有迹可循的。

比如前两天看到和菜头说博客的衰亡,我想这不只是工具的胜利与失败那么简单,而是工具所代表的意义之间的较量——工具的价值只有在被使用者认可的前提下才能够得到体现。家什里没有用的东西,自然渐渐被屋主抛弃了。所以和微博或者微信想比,博客是“没有用的”。

比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在我们的心里”,“总有一些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写下这文字的媒体人也许在一个阳光洒在他身上的日子里,被一些力量带走了。可温暖不在我们的心里,而这些力量让我们无力。

朝闻道,夕死可矣。三十岁的第一天,我在微弱的难过和对未来的焦虑中迎接普天同庆的日子。

「专栏」纯棉生活2014年9月

另一种旅行

文/吴非

常常旅行的人会希望从不同的目的地中寻找新鲜感,星球之辽阔和生命之短暂使得我们终其一生也能够感受到它的慷慨。然而正如三十岁之后已经渐渐无法漫无目的活着一样,旅行中的新鲜感,因为某种漫无目而与人生轨迹呈现向逆的趋势,这是我近一两年来想法上的变化。简单的说,旅行地的数目和种类,并不能让我的满足程度与曾经相提并论,许多美好的经历是无法复制的,而这种无法复制本身是一种美好和哀伤。渐渐地,我更喜欢一种收拢式的旅行,将时间和空间控制在相对有限的范围内,在这狭小中,寻找新鲜、丰富以及深刻的可能性。如果这种探索是成功的,那么我们都有理由去小天地里找大快乐。

有一年,我在新西兰旅行到有点儿身心疲惫。这时候,我在Alexandra的朋友找到了一个很棒的小屋,他们邀请我过去小住一段时间,我欣然前往。小屋门前有一片草地,不仅美观而且实用——从早到晚,都有一些圆滚滚的羊在草地上或吃或睡地活着。小屋的后面有一个院子,房东在这里耕耘和收获。因为老伴已经去世,因此这前面的一间房屋就被他派了B&B的用途。
我的朋友们在这里已经住了一段时间。有时候,房东会把刚刚采下来的西红柿送给他们,他们则用番茄炒蛋投桃报李。中国新年的时候,他们甚至隆重地制作了年夜饭和老人分享。我在这里住下来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听了这些故事,它们让我觉得短暂的缘分也可以是足够温暖的。在Alexandra的山崖上,有一面巨大的钟,日光强烈的时候,钟的刻度和山体都明晃晃地糊在一起,而到了傍晚,光线变得柔和,明与暗的细节变得更易于辨认,你会看到白色的刻度在山崖上绕了一个圈。你甚至觉得太阳的流逝超越了指针,因为天暗得很快,而山体上的指针移动却难以用肉眼捕捉。
Alexandra隶属于Otago地区,这里是新西兰的鹿肉产区,有一天我去附近的超市买菜,看到竟然有打折的鹿肉,立刻兴冲冲地买回来,用烤箱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我们和当地的普通人一样,一天又一天地在这里生活,使用他们的工具,他们的食物,他们的环境。在此期间,我写完了一本搁置了很久的书。

如果你同意所有的意义都寓于过程,那么你也应该同意所有的丰富都寓于深刻。当我们步履匆匆地实现一个环游世界的梦,我们得到的快乐也许并不比一次特别的早餐。当我们轻狂地以为我们的心胸可以容纳所有的传说,是因为我们迷恋于传说的鲜艳,并且以为这些鲜艳可以让我们更加光彩照人。直到有一天,我们想要活得简单一点,这也许是一个信号——我们明白我们终将平凡,或者,顶多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有所建树。既然这样的话,与其让满世界的传说填满我们,不如让我们寻找属于自己的传说。至少在我们生后,我们的子孙会说,我的爷爷奶奶曾经做过一件了不起的小事。

「专栏」纯棉生活2014年8月

文/吴非

提到舒适健康的服装面料,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是纯棉制品。与手感发涩的化纤制品不同,棉的触感是粗糙和温暖的。从小到大,我们拥有最多的衣服,大概也是纯棉的。然而关于棉花我想说一个你可能不知道的故事。

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在各种服装面料中,棉依然被认为是一种最纯净、自然的服装面料,因为当你对其进行材料分析,你将会发现,棉的织物纤维完全来源于植物——棉花。

然而在一九九四年,一家服装公司的员工们意识到,棉花有可能是这个星球上最毒的农作物之一。在美国,工业化种植的棉花田所消耗的农药量占全美总量的百分之十,但这些棉花田的面积却只占农业用地的百分之一。这也就意味着,棉花种植的单位面积农药使用量为平均值的十倍!这一数值超过了其他任何一种农作物。农药对土壤、空气和水质的污染导致棉花田的地力大幅衰退,所以农民又更依赖化学肥料,这是一个难以逃出的恶性循环。这家公司进一步发现,棉花田的杀虫剂使用量占全美杀虫剂总使用量的百分之二十五,其中许多杀虫剂的主要成分是战争中神经毒气的原料。因此,棉花田周边的人与动物出现畸婴、癌症这些健康问题的几率远远高于平均水平。
与灭虫相比,处理这一系列的环境与健康问题所需要的费用是极为惊人的。讽刺的是,有些害虫迅速形成了抗药性,而人类受到的毒害,却贯穿一生。
那么,有没有替代的解决方案呢?
公司发现,少量的有机农场种植的棉花从播种,种植到加工都没有使用任何化学药剂,是真正纯净的植物。但这些有机棉的产量却十分有限,
这家公司每年的服装有五分之一为棉制品,短时间内显然无法完成产品原料的完全替代。
一九九四年初夏的这个下午,公司决定:“如果我们明知害处,却继续使用传统方式种植的棉花,我们的心将不会安宁。我们必须行动,必须用有机棉花。”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今天,有机棉的产量依然不足全球总产量的1%,但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大型服装公司开始采用有机棉作为棉质服装的原料。我想说的是,真正美好的事物,常常具有某些对抗时间的属性,换言之,她们是可持续的。如果我们眼中的风景注定幻灭,那么我们甚至无法悲伤地坐下来和爱的人欣赏。

人类的任何活动从理论上说都会污染这个美丽的星球或者加重她的负担,这是令人难过和不可逃避的事实。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是降低我们对这个地球的影响。例如,抵制消费主义,减少浪费,尽可能的重复使用和回收利用各类物品。我们常说不要以貌取人,而一件衣裳的美,没准也隐藏在它的图案和设计之外。

「专栏」纯棉生活2014年7月

艺术的嫁接

文/吴非

据国外科学家研究,将牛的基因和西红柿杂交以后产出的果实有奶香,果皮还能够用来制鞋——这当然是个笑话,我想说的是,并非所有的跨界合作都会有好的结果。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民群众的注意力也有了从物质文明向精神文明转移的倾向,艺术品收藏成为有钱人的新宠,电影票房动辄破亿是布衣们的贡献。暂且撇开审美水平的问题不谈,诸如绘画,音乐和电影等一系列艺术形式和内容确实带给我们各种审美愉悦,因此许多商家也打起了和艺术联姻的主意。比如画廊酒店,艺术餐厅……
今年我在广西旅行时,便被一间充满了艺术气息的酒店所吸引。酒店沿街,位于市区最热闹的广场附近。我到达这个新的城市正是下班的高峰时期,眼看天色将晚,不免暗自着急,此时左手边的一个大厅吸引了我,整个古色古香的装饰风格与周围的商铺格格不入,待我停下脚步略微打量才发现这是一个酒店的大堂,而某些别致的细节吸引我进去询问了价格,然后决定住下。当我走进房间就穿越到了上世纪的招待所,设施简陋,更不用谈任何品位,进一步了解下来,停车收费,并且不供应早餐。

周国平先生说,一切的意义都寓于过程。餐厅的过程当然是进餐,而旅馆的过程必须是休憩。如果米开朗基罗的餐厅食物糟糕,你便无法用店门口的断臂维纳斯来安慰自己秀色可餐。同样,莫奈家庭旅馆走廊上的睡莲并不比一张宽大舒适的床让你睡得更香。总而言之,大部分以艺术为噱头来消费大众的商家,如果不是别有用心地在地上画饼,就是一种本末倒置的取长补短。这便应了“意义寓于过程”的后半句话:现代文明是急功近利的文明,只求结果,藐视过程。艺术作为一种提升逼格的利器,不被利用来提供附庸风雅的便利就太可惜了啊——米开朗基罗餐厅和莫奈旅馆们一定是这么想的。
你也许会认为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至上者,可正相反,我不认为衣食住行这些日常基本需求无法具有艺术属性。科塔克教授在他的人类学经典教材中曾问道:“……一场宴会,除了在回忆中出现外,连最短暂的永恒都算不上,这也可以称之为艺术吗?”

对此我自己的答案是肯定的。每一个看过“舌尖上的中国”、“寿司之神”这类纪录片的人都有过这样的时刻吧:为自然的神奇孕育,为妙到颠毫的刀火功夫,为穿越时光与地界的诱人美味而深深地陶醉与惊叹——和不知忧虑,不想明天的孩子不同,成人世界的永恒往往只是某些刻骨的瞬间。

而这种深刻,归根结底,便是艺术的灵魂栖居在艺术的躯体之上,以不同的容貌可歌可泣。

一个梦

我睁开眼睛,耀眼的阳光从木屋的窗户里射进来,这里是雪线以上,站在窗前,雪地反射的阳光只能用刺眼来形容。我戴起雪镜,准备开始今天的攀登。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新西兰南岛的一座雪山,由于靠近南极,这里的雪山虽然海拔不算太高,但漫长的冬季和恶劣的天气却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座北半球高海拔的技术型山峰。所以奇怪的是,这个小木屋,位于半山腰,究竟是何人所建?为何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呢?我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是怀着怎样的使命或动机,要去进行这样一次攀登。

总而言之,我就在这里。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比光更快地照在我心里,我爱的人在我的家乡开了一间花店。我的反应比这个念头更快,我告诉自己,得先回家乡看看,万一不幸和雪山一起永生了,再美的永生花也祭奠不了这有悔的青春啊。

在梦里我合法地穿越,回到家乡的土地。我弄了一辆单车,开始以骑行的方式寻找这家花店。我的爱人没有告诉我花店在哪里,我只能自己去找。但这恰恰是我喜欢的和你接近的方式。我穿过熟悉的路,也穿过陌生的路,我发现这座城市里有太多的陌生的巷陌,而正是这些陌生的路连接了那些熟悉的路。

我不喜欢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别无选择。

只有以这样不疾不徐的速度进行寻找,我才有把握,不会轻易地错过。我不知道骑行的时间过去了多久,总之后来路边的风景演变成为完全陌生的领域,我开始担心这次寻找是一次远离,而不是我想要的接近。于是我感到了慌张。我想回头,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出发的原点,这样我就可以再来一次。然而我转身,那些纵横交错的、迷宫一样的城市之路只剩下一条看不到头的通往天边的土路。我知道我已经走得太远了。远的再也回不去了。

好吧。地球也许是圆的,我这样安慰自己,于是咬咬牙,继续向前骑。沿途渐渐出现了一些植物,有很多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压根儿叫不上名字的。也有些眼熟的,可我同样叫不上名字。再后来,又过了很久以后,我穿过了高山,湖泊,沙漠,森林,我遇见了无数的花草树木。我拿出背包里的本子,把这些植物的样子画在上面,记在心里。即使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们也已经成为了朋友。在我心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安居的处所。事实上,我给它们每一个都起了名字。

我忽然意识到,在地理的维度上,当我们远离对方,我们依然可以以其他的方式向对方靠拢。比如我们眼中的风景和心中的愿望,似乎可以成为彼此辉映的倒影。想到这里,我有些释然。于是我继续蹬蹬车轮,在我的植物王国里漫游。

后来的后来,时间真的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得我以为这个梦随时会醒来。下一秒,我睁开眼睛,发现阳光穿过结了冰的窗户,照在房间的木地板上,木屋里的炉火微微地发热,房间里暖和极了。我来到窗边,发现这里是雪线以上,站在窗前,雪地反射的阳光只能用刺眼来形容。我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雪山特有的空气——清冽而凉爽。

舒服极了。

在我对面的山脊上,已经出现了许多扛着高山装备的攀登者,因为冬日已经高悬,此时早有登山者抵达山巅,并且轻捷而潇洒地滑行而下。五颜六色的小点在洁白的雪线和湛蓝的天际交界处快速移动,这让我觉得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而那段漫漫的找寻之旅,是一个遥远的梦。

我转身回到床头,在床头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麻袋。我对此物毫无印象。我打开麻袋,里面是许多大大小小的种子,我把头埋在里面,想起了许多熟悉的朋友的脸和名字。

我在木屋的地面上挖开了一小块土地,把种子们浅浅地掩埋起来。播种的是记忆,开花的是什么。太阳从窗户里变幻角度,照在泥土上,一部分深褐色,一部分淡褐色,像一杯正在散发香味的早安咖啡。

梦的最后,小木屋的门被推开了,你走进来,看到地板上有一个小小的花圃。

你的笑容,比鲜花美丽。

「专栏」纯棉生活2014年6月

文/吴非

2007年1月12日早晨,华盛顿依然寒冷,约书亚·贝尔乘坐出租车从旅馆前往朗方广场(L’Enfant Plaza)地铁站。事实上,他居住的旅馆距离地铁站只有三个街区,打车是为了保护他那把价值三百五十万美元的斯特拉瓦迪里小提琴。贝尔来到地铁站入口,这时候正是人们上班的高峰期,川流不息的人群从他面前经过。贝尔把一顶帽子放在地上,里面有事先准备好的二十五美元,然后他开始演奏巴赫的恰空舞曲,在为小提琴所创作的作品中,这首恰空是最著名和最难的一部。贝尔演奏了四十五分钟,舒伯特,庞塞,马思涅等经典大师的名曲在朗方广场的拱廊下竟然产生了回响和混音等只有在音乐厅演奏时才有的效果。
即便如此,数以千计的人们从他面前匆匆走过,期间只有七个人停下步伐。演出结束时,当代最杰出的小提琴家约书亚·贝尔的帽子里多了二十几美元,还不包括最后一位在商务部工作的女士投入的二十美元——她认出了贝尔,因为三周前她刚听过贝尔在国会图书馆的免费音乐会。

这是一项著名的社会学实验,华盛顿邮报的作者凭借这篇报道获得了次年的普利策奖。我是近两年才看到这个故事出现在国内的一些讨论中,很多人表达了与威尔士诗人戴维斯(W.H. Davies)在一首诗中的相同观点:无暇驻足欣赏的生活是缺乏品质的。
(A poor life this if, full of care, We have no time to stand and stare.)
然而事实背后的事实是,如果以大众审美的眼光来审视艺术,艺术往往是见光即死的。如果本来就没有能力去欣赏,那么有没有时间就显得毫无所谓了。我和朋友去某旧工厂改造的艺术产业园区看行为艺术展,大部分时候我们莫名惊诧,你怎么也无法想象一个长头发的男人在你面前吞下五杯黄土然后再呕吐出来想要表达的主旨。
所以我同意村上春树的说法:所谓艺术行为,从其最初的缘起,就内含不健康的、反社会的要素。唯其如此,作家(艺术家)之中才会有不少人,从实际生活的层面开始颓废,抑或缠裹着反社会的外衣。以此为逻辑的原点,艺术不能也不应该以服务大众作为首要使命。对于人生苦短的我们来说,事物的娱乐价值显然要比艺术价值更易于消化。撇开宗教和政治类书籍,看看史上发行量最大的前几本书便不难发现大众审美的趋势几乎就没有改变过:指环王,霍比特人,红楼梦,无人生还,纳尼亚传奇。

不过,文艺爱好者也大可不必为艺术的孤独而感伤,因为艺术蕴含的美总可以冲破其存在状态和表达方式的遮蔽,就像你走在落雨的阴天,划过伞的除了水声,还有微弱的树影。
很多人并不知道,在贝尔的实验中有个来自巴西的小贩,她在朗方地铁站擦了六年的鞋,对她来说街头音乐艺术家很惹人厌——那些音乐声会严重干扰她与客人的交流。她的手机里有商场和地铁警察的电话,因此所有的表演者很快就会被驱逐。然而她说:“那个人很棒,这是我第一次没有打电话给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