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日日,相顾无言

回新西兰四个多月,日子也从冬天到了夏天,犹记得八月份出发时就念着,要安排个良辰吉日,去探望五年前结识的旧友们。可别说是五年,哪怕只是一年半载,就足以令炙热的情感风流云散,不知所踪。朋友们零落四方,失了联系,为数不多在这小岛上扎了根,却又能让我依然牵挂的,不用屈指也是可数了——日本料理的前田师傅就是其中之一。他陪我度过了最困难的一段时期和唯一在遥远异乡的生日。成年人年纪渐长,生日只是一种日常,除了计时以外,就没有了其他的功能,那一年的生日我却想了很多,其实如果把日子放在合适的地方,这一天就会有所不同。总之我们之间的情谊应该是超越了泛泛之交的,否则以我的生性,不至于心心念念要去一次北帕,再见这位老师。

9月的一天我要南下惠灵顿,但从Manganui出发的班车并不在北帕停留,于是我决定搭车去北帕,拜访前田后,从北帕上巴士。这个安排有一些不确定性,倒不是能否见到前田的问题——我之前已经打电话确认过他的上班时间了——而是有可能误了下一班前往惠灵顿的巴士。但我顾不上那么多,因为对我来说,理想的重逢不需要预约,我希望有一点意外,就像每一次萍水相逢,如果说初识和重逢都有那么一点美好的东西在里面,应该就是这种偶然作祟,它让我们相信命运中的甜蜜并不比它的无奈逊色。其实我的经验告诉我优秀电影的续集几乎很难获得同等的成功,一次空前的成功就可能绝后剩余的可能。同样,旧事也不因拂去灰尘就能长出新芽。即便如此,我还是在那个周中的下午来到了熟悉的北帕中心商场。

寿司门面的前台已经换了人,柜台里多了些新品,我没有悬念地买了一份自己亲手做过无数次的照烧鸡肉饭,在大堂里细嚼慢咽。我想说,往日种种顿时在鸡肉的香味中复苏了,但这绝对是骗人的。琐碎的记忆无关痛痒,它们填满了时间,却又被时间过滤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想象与期待。就像此时此刻,我等待的人。饭后没过多久,我正在寻思是否要前往后厨探访。按照规定,顾客是不能进入员工区域的。没想到不一会儿,前田竟然出现了。他从员工通道出来,匆匆走过我身旁朝洗手间去了,我按捺住心中激动,待他返回时我开口叫他的名字。两声后他才发现我,我走上去拥抱了他。我们的发型都变了,他的白发多的让我意外。我计划中的意外并没有这一条。这让他看上去十分沧桑,也让我怀疑我们的离别是不是太过久远。忙碌的一天下来,前田有些疲惫,他没有表现出非常激动的样子。

“和我去抽支烟吧。”他说。

我们进了员工通道,右转,来到了老地方,五年前我们就是在这里谈起了各自的经历,他说起了浪迹印度和家乡的亲人,那时候也是他抽烟,我看,现在还是我看,他抽烟,连垃圾堆放区域都是一副老样子,但我却找不回熟悉的亲切感。所谓物是人非,我清晰地体会到了。我们的交谈进行的并不顺利,好几次我们都沉默,虽然我的日语已经大不如前,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不知从何谈起,以致无话可说。在过去的五年中,我们几乎失去联系,他的白头于我终究只是无关的往事。是我太天真了,有些美满只能用来缅怀,触景生情需要的也远远不是相似的风景。谈话当中Tadao出现了,当时正是他的引荐才让我得到这份工作。他看到我很是吃惊,而让我吃惊的是,他依然记得我的名字,哪怕我们不过两面之缘。前田抽完烟就要回去工作,他说下次过来我们一起像从前那样去Irish Bar喝一杯。我们分别后,他给我发消息,说很高兴我能专程来看他。回了消息,我知道我大概不回去了。回家也好,回忆也好,一个“回”字,有几多想当然。

这实在是有些残酷,不过人这一生能够风雨同行的伙伴不过一二。再回首,多是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交往后发现

我一直以为自己更喜欢狗。有许多和狗的合影,在东北,在新西兰,在瑞典。不论是疾风般掠过雪原的哈士其,还是碧草上欢腾的金毛,它们的热情与单纯轻松地感染了我,肢体永远比灵魂更容易被用来表达自我。再者大概是因为习惯了冷静,所以反倒难以抵抗这些不假思索的表达,好比朝阳一升起,寒露就闪闪发亮。

回到新西兰数月,先后照顾过一只狗和一只猫。我应该称呼它们的名字,Zion和Basil。

Zion是朋友家的狗,源自圣经里的一位人物。朋友出门办事,嘱我照看一日,管吃喝拉撒。我心中暗喜,这大概是我难得有机会可以和狗儿相处。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套过狗绳的人来说,这开门第一件事就把我难倒了,狗绳太小,Zion好动,我又顾忌扯疼它的毛发,竟折腾了半晌。出门后,Zion行进的路线自然是不规则的,我希望让它尽可能自由奔跑,又担心用力太大会让它难受,就在左右为难之际,Zion竟然撒开步子朝陌生人奔去,惊出我一身冷汗。我自始至终都在内心斗争, 在收放之间,我不知道如何去平衡Zion的需要和我的时间。我同样不习惯的还有Zion表达亲近的方式,它攀上你的双腿,友好地伸出舌头,令我感到咄咄逼人。

Basil是公司的猫,很少打扰我,只在我从厨房吃完午饭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叫唤两声,我瞥一眼盘子空了,就知道它说饿了。如果夜晚它在门外徘徊,我会打开门,它嗖地窜入,在沙发上蜷起身子。第二天我来到的时候,沙发上已经没有它的踪迹。Hawkes Bay是新西兰最晴朗的地区,Basil有一些固定的晒太阳的姿势,但没有固定的地点,所以有时候你会想它去了哪里,有时候它会恰到好处地侧躺在运动场的木椅边或者楼梯旁,成为一片锐利的金色中柔和的风景。它嵌入周遭环境的方式是一种不为人所察知的轻捷,这大概也需要一定智慧。

所以我现在明白了,我喜欢狗乃是因为一些瞬间,于是记忆都定格在了相纸上,却习惯了猫的全部,以至于没有纪念也没有怀念。

代序:《没有岁月可回头》

代序:《没有岁月可回头》(受同心出版社校友斑斑所邀,为又一本有关新西兰的书做了简短的序言)

我不认识作者丁丁,但她却在2012年就认识了我。她也许像往常一样,走进了熟悉的图书馆,在熟悉的位置坐下,然后遇见了一本新书。我用这本书演绎了一段生命里的短暂际遇——我和许多年轻人一起,工作,生活,旅行,度过了在新西兰的日与夜。我们以为失去的在这里复苏,而我们以为拥有的,在这里变得无关轻重。不同的舞台,证明了所有面具都苍白脆弱,而习得坚强,不需要依靠太多的掌声。

2015年,用认识我的方式,我认识了丁丁。她的新书是一个比打工旅行更大的舞台,当我闭上眼睛,可以想起演员们的样子。在这遥远的异国,来自家乡的讯息成为一种遥远的寄托,游子的心被荡涤地敏感纤细,擅长的娱乐也往往只是一种回忆,演员难以伪装,观众却更容易察觉。透过丁丁的文字,我看到命运的仆役,无一例外都渴望建造一座宫殿,成为自己生活的主宰。印象深刻的是一名携带三套西装前往新西兰打工旅行的仁兄,他用极短的时间谋求了一份工作,又用极短的时间进入警局,并用孙大圣大闹天宫的方式获得了遣返回国的待遇,不知他最终有没有机会再次出发,去往西天悟道,这跌宕起伏的经历只是无数缩影的吉光片羽。有人离开,就有人到来。太多的人跌倒,以至于所有后来者呼吸着的空气里,还有当时扬起的尘土味道。在这个意义上,甲乙丙丁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江湖。

我不知道丁丁是否见过许多的人和事,才感慨没有岁月可回头。我能够体会和确定的是,当你开启了一段崭新的生活,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宽广了生命的领地。对我来说,岁月是一个好词。岁月的价值,并不需要在回顾中闪现,而在我们和她相处的方式。在这条大河里,年少者掀起轻狂的浪,年迈者荡起从容的桨。这些彼此撞击碎裂,白得耀眼的浪花和阑珊灯影中的微弱桨声,终将无一例外地化作两个字,成长。

我也不知道下一个读到这本书的人是谁,正如每天我们都在和很多人擦肩而过,不知道会不会遇见和错过一些朋友或者知己。有人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而这一次相逢,是否会让你想起,你和喜欢的自己,也许已经好久不见?

十年「11」

父亲是江西人,这一点始终没有改变,也无法改变。他和母亲的相遇,只是时代推手下的命运使然,而一旦被命运或者美其名曰为缘分的事物困住,想要挣脱便是甜蜜的负担了。这种负担,有可能在余生蚕食当初的甜蜜,并且叫人发出“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喟叹。

母亲在家书中说,一家三口名义上还在一起,实则分居三地,若有些家务需要商量起来,颇有不便,进而询问父亲对此有何看法。她没有鲜明地表达“大家应该都在上海”的观点,因为她知道这对于父亲而言就意味着背井离乡,但我想她内心对于团聚的期待是显然的。良久之后母亲收到了父亲的回信,信的开头便是江西的两棵梧桐。

从南方那个家的阳台望出去,有两棵高大的梧桐树,父亲回信时已是深秋,梧桐的落叶如同黄色的蝴蝶,在凋残的百草间添了些零星的萧瑟。这景象无疑令离散的人感到哀伤,父亲触景生情,向母亲表达了内心的怅惘,随即话锋一转,表示“愿意来上海看看有无好的发展机会”。这句话令母亲印象深刻之处,便是这“发展”二字。父亲没有以消极的眼光来看待这次年近半百时的迁徙,反而流露出励志奋斗的姿态,我相信这不只是因为阖家团聚的殷殷期许,更源于父亲血液中的某种向往闯荡的激情。既然是发展,就意味着生活会向着好的方向去,父亲当时一定对在上海的未来有过一番美好的想象。

母亲收信后大为欣喜,但她仍然以克制的语气关照父亲少带行李,先来沪探探虚实再做最终决定。因为以当时的情况,我们一家人在上海没有安定的落脚处,外婆家大概是无法常住的,若要令辟新居,或租或买,对无业状态的父母在经济上亦不现实。没曾想接站当天,母亲在火车站北广场的人群中看到的父亲竟然大包小包全副武装,被褥床单一应俱全,仿佛携全部身家流亡一般。母亲忙问到底怎么回事,父亲坦然道:“既然决定要来,就别留退路。”摆明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于是两人各怀不同心绪,回到了外婆家。外婆与阿姨(母亲的大妹)见状,皆一言不发。母亲清楚地知道沉默背后的内容,但寄人篱下的日子还得再熬一段时间,只得勉强先将行李全部塞入北面那个小房间,往后再做打算。如此一来,虽然仍面临着前方的诸多困难,我们一家人总算是能够常常见面。我认为,对一个家而言,主要的问题有两种,聚散是其一,聚散外的其他问题是另一类。

五月

经过初夏的巷口

老人的皱纹和收音机一样陈旧

知了的鸣叫即将没完没了

我有一阵空白的思绪

夏天,老人,和我

都停止了时间

 

​代序:从流浪到归家

这是为强尼的新书写的序言,恭喜他,祝他一切好。

我和作者强尼是在2010年的夏天认识的,那毕竟已经是快四年前的事了。如果时间剥离了很多回忆的细节,那么我们依然可以清晰记得的总有一些特别的原因。

对我来说,2010年12月31日的夜晚就是这样一个难忘的时刻。我们在皇后镇狂欢的人群中,在翘首的等待中,贩卖刚刚成熟的樱桃,也贩卖我们的青春和理想。对我们来说,有些事情现在不做,以后就不会做了。也有些事情,现在做了,以后也不会做了。所以不管做不做,它就像是突然出现在你生命里的火花,只此一次,冒着疼痛的危险,我们有想要感受的热度。

在新西兰以卖樱桃这样的方式来迎接新年,就属于这样一件事。它虽然不足以让我脸上有光,但至少照耀了我的回忆。试问自己,我们记得跨年的姿势又有多少呢。对我来说,这是清晰的一次。我甚至记得那天晚上我们的路线和许多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我们一起走过一座光桥,灯光造型让桥在远望之下通往天空。我觉得那是我在新西兰见过最美的桥。

我们这一代人,自由意志或独立意志这种东西的形成是很晚的,对于人生中的重大决定,如果没有足够的智慧,我们是唯唯诺诺的下人。如果你不仅没有智慧,而且缺乏信仰,那么接受浑浑噩噩就是最舒服的态度。

我想我们是不甘于此的。如果今天是为了明天而存在的,那么回忆就是一种遗迹,可以在未来追溯今天你过得好吗。致命的是,我们没有办法提前检阅这种遗迹。

但是我们可以假设。

在高等数学的计算中,有一种极限算法。假设时间无限长,你能够容忍现有的生活公式所赋予你的结局吗?如果每年你都长胖1公斤,如果每天你都多睡一分钟懒觉,如果你每天都对现在的工作讨厌多一点……

说回作者强尼。他并不是我眼中极为聪明的那一类人,和你我一样,只是普通人。但是信仰让他更有力量去对抗生活的安排。无论是打工旅行,还是义工和换宿,这些探索以及随之而来的思索,让强尼一路走到了现在。

在Cromwell的山坡上,我们对着Dustan湖曾经讨论过和信仰以及责任有关的话题,事到如今,当年的谈话早已付诸风中,而强尼依然在追求自由,真爱,真理的道路上踽踽独行。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这便注定有些人相遇,有些人离散,有些人重逢,有些人永诀。青春如此美丽,唯有用力活过,才不言辜负。

希望各位能从本书中找到属于各自的共鸣和启发。

 

走过你的一生

走出Santa.Lucia火车站便望见繁忙的运河和翩飞的鸽子,水上巴士是这里重要的交通工具,空气里隐约有海的味道——这就是威尼斯给我的第一印象。朋友贤文去过威尼斯以后,描绘了在涨潮的圣马可广场戏水的画面。人们脱去鞋子,挽着裤脚走在没过脚踝的海水里,这让我察觉到这座旅游城市的血液里其实有着悠久的亲和。

为了避开汹涌的旅游团,我从火车站前的码头搭船前往Lido Island,15分钟后,我站在Santa Maria Elisabetta大街的绿荫下。很显然,这里和威尼斯主岛相比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几乎没有游客,没有繁忙的嘈杂,没有穿梭不息的船只,但有许多树,有安静的闲适,有偶尔从身边驶过的车辆。

旅馆前台是个老人,我办完入住以后,他问我接下来要去哪里。我说还没想好。事实上我的确没有什么计划。他说:“我带你转转吧。”

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我并没有推辞。也许意大利人就是比较热情?

老人把前台交托给一个年轻人便和我从后门离开。我们穿街绕巷,来到一个有着小小河道的院落,河道上停泊着仅供两人乘坐的喷气艇,老人示意我上船,我知道这将会是一次奇妙的旅行,心里突突直跳。我们绕过狭长的Lido Island,向西北方向行驶,大约五分钟左右,眼前出现了一个新的岛屿,从方位上判断,这就是以玻璃制品闻名于世的Murano Island。

从码头打量四周,你并不能马上捕捉到昔日的荣光。13世纪末,如日中天的威尼斯共和国认为玻璃厂的炉火是巨大的火灾隐患,于是一纸公文,下令威尼斯所有的玻璃厂迁往Murano,一段长达几世纪的辉煌就此拉开序幕,Murano后来成为欧洲乃至世界的玻璃制品加工中心。我跟随老人沿着运河向前走,运河里的海水是翡翠色的。一些松树形状的黑色水草漂浮在水面上,慵懒地一起一伏。我闭上眼睛,想象诗人拜伦是不是就在这样的一个午后,开始了那次从Lido Island到威尼斯主岛的畅游,海水温暖地包裹着一个诗意栖居的灵魂,四个小时后,他躺在St Marco广场上晒太阳。

Murano的游客比Lido多,但明显较威尼斯少。沿河最好的位置被餐厅和商店占据得满满当当,几乎所有的商店都拥有巨大的橱窗,精致的玻璃器皿、灯具和各种工艺品琳琅满目,反倒令人有些手足无措。

老人知道我初来乍到,恰到好处地控制了行进的节奏,使我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停留,观摩。我们渐渐走进岛深处寻常的巷陌。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游人罕至的后院般的地方,一些小店依然顽强地生存着,门可罗雀并不妨碍它们卓然的姿态,曲高和寡的抽象玻璃艺术品在这里并不罕见。这种异常的安静会让人以为它们呼吸的空气,千百年来并没有被打扰。

于是我觉得这个岛的骄傲其实并没有消失。看过越多的历史,你就会越知道,许多的骄傲其实是可以很轻而易举地被磨平的,而后,无奈和衰败,缅怀与伤感会无法掩饰地流泻出来——不过这里并没有这样的气息。如果说伟大的艺术足以对抗无情的岁月,那么当艺术落脚在生活的大地上,时间便只是一条通往永恒的长河。

作为一个接受过高等理工科教育的中国年轻人,我显然暴露了自己对玻璃加工工艺的浓厚兴趣。在老人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一个看上去相当古老的工厂门前,老人仿佛知道里面有人似的推开门,紧接着,一阵微弱的热浪扑面而来。我看到地面上有一条条正在冷却的玻璃,一个工人正拖曳着钼制的玻璃搅拌棒向远处走去,熔融状态的玻璃从棒头流淌至地面。

“这是制作玻璃珠子的工艺,”老人解释道,声音里有点兴奋,“我年轻的时候,就在这里做过学徒。”

“珠子里的复杂颜色和图案是怎么制作的?”

“这是Murano玻璃最大的特色之一,我们发明了许多种不同的添加材料和工艺。”

老人从操作台上递给我一本小书,我粗略地翻阅了几页,有些堪称巧妙的创作手法令人啧啧称奇,一些高难度的工艺甚至还伴随着烫伤的危险。

“您现在还做玻璃吗?”我问。

“很早就退休了。也许太早了一点。”老人说。

离开工厂,我们在岛上瞎转,经过一个大教堂的时候,老人告诉我这是他结婚的地方。教堂的名字很难记,Basilica dei Santi Maria e Donato,圣玛利亚尔多纳托教堂。我走进教堂,通往布道台的走道铺着橙白格子相间的马赛克,据说这条走道已经有近千年历史。

在教堂后殿的柱廊下,老人给我讲述了一段关于教堂的历史。19世纪时,声名远播的玻璃工业不仅成就了Murano的荣耀,也几乎摧毁了所有的教堂。大部分教堂都被推倒,改建为玻璃作坊,如今岛上仅存四座教堂。老人说他本来打算和女孩在另外一间小教堂举行婚礼,但女孩的父亲希望婚礼的场面更加……豪华。最后这个词他似乎斟酌了一下该如何用英语表达。

 在一个多条小路交汇的广场上,我们看到一些当地居民手挽着手,围成一个大圈跳舞。即使听不懂意大利语,你也能从音乐的庄严和清晰的“哈利路亚”音节里判断出他们正在举行某种类似于唱诗的仪式。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超过了我的预期,走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了。

“你应该去尝一尝墨鱼面,配红酒。”老人说。

“我请您,感谢您下午陪我那么长时间。”说实话,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我没想到他说的带我转转居然是整个下午。

不过老人拒绝了我的好意,他说那家店的老板是他的一个老朋友,所以这顿算他的。和妻子结婚后不久,他便从玻璃厂离开,去了餐厅工作。我觉得这样的职业转变是很奇怪的,对于我的不解,老人只是淡淡一笑。他说,今天的我们,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啊。

餐厅就在旅馆附近,我们在露天的位子坐下,紫藤花开得正艳,从铁架子上垂落下来,成为一道美丽的街景,夜晚开始进入了热闹的时段。等位的时候,老人说他看到我的时候感觉很亲切。我记得他好像在前台为我办手续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看到我就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我们就点了一份Spaghetti al nero di seppia,还有两杯意大利本土的红酒。

我们举杯致祝酒辞的时候,我脑海里闪过这个下午的一切,正如老人脑海里此刻也许正闪过他的一生。

tips:

1、在威尼斯坐船可以在自助购票机买票,根据自己所需的时间就可以购买最划算的船票(12小时18欧,24小时20欧,36小时25欧,48小时30欧),买好票别忘了在机器上打孔;

2、不同的岛之间有快船和慢船,如果在意时间,需要看清楚船的停靠站和所需时间,如果你拜访较偏远的Burano Island,别错过了回住处所在岛的末班船。

3、Murano的玻璃制品在威尼斯主岛和Murano都卖得比较贵,建议在Lido买。在一些旅馆的大厅陈列柜里,你甚至可以发现一些艺术家作品,以十分合理的价格被出售。

地球上最遥远的地方

这天清晨,我们在南岛最南的行政首府Invercargill,驱车前往一号高速公路的尽头Bluff,这附近有全新西兰最南的灯塔——据说,来自南极的风会呼呼地把你瞬间刮入村上春树笔下世界尽头的冷酷仙境,不过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Stewart Island。

将车停在码头旁的停车场,然后搭乘开向Stewart Island的渡轮。Stewart Island,新西兰人一生可能都看不到的奇异鸟在这个岛上就有20000多只,并且这岛上有一条国家级徒步线路Rakiura Track。在毛利语中,Rakiura意为天空发光的土地——南纬四十七度的地理位置偶尔有美丽的南极光降临。海浪有点大,船体左右摇晃,一颗胃悬在半空,就这样有点难受地睡过去。还好,航程只不过一小时,半个梦之后,船已经靠了岸。

从Halfmoon Bay出发后不久,我们来到一个形状怪异的红色大门前,像是锁链上的半个环。关于这扇门,有个易被忽略的毛利传说。远古时期,半人半神的Maui和他的兄弟在海上捕鱼,不曾想遭遇巨鱼并与之展开搏斗,Maui为了把鱼钓上来,就往海里投入船锚,最后,那条巨鱼被拉出海,化身为新西兰的北岛,船则成为南岛,而那个船锚就是Stewart Island了。连接船锚与船的链条被分为两段,一端落在Stewart Island,另一端在Bluff。

通往Port William Campsite的路因为遇上涨潮,没有办法走海边的近道,我们途经一座摇摇晃晃的吊桥,又邂逅了若干锈迹斑驳的废墟,历经4小时才抵达营地。而天气预报里的雨恰到好处地落下来,支好帐篷,内帐已经略微湿了。也许是因为细雨的缘故,海湾十分静谧,山间的云雾若隐若现,这种颜色的烟雨,让我有江南的联想。有人不喜欢旅行遇到下雨,但此时的雨,却正是风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有人告诉我,Stewart Island的海和新西兰其他地方不同,现在我懂了。这里的海平静得像个婴儿,潮水以一种异常缓慢温柔的节奏拍打着沙滩。

在帐篷外面休整了片刻以后,营地又陆陆续续地来了一些旅行者,不过他们当中的大部分都没有停留,而是径直离去,不知道是不是想在天黑以前赶到下一个营地Sawdust。总之,最后只剩下两个美国小伙Logan和Jack。Logan是驾驶热气球的,他的公司在田纳西州,我们聊了一些热气球的事。最让我意外的是,飞行在几万英尺的高空,吊篮周围竟然是宁静无风的。因为热气球被风吹着走,所以相对速度为零。

天色已经一点一点暗下来了,我们开始生火做饭,阴天的夜晚似乎来得更快一些。我以为这个夜晚就会这样,在听海的声音里过去。等水开的时候,旁边来了个姑娘。她自顾自地在我旁边蹲下来,小声地问我借点开水泡咖啡。她的英语有明显的口音,我猜她是法国人。

“我这一锅要下面用,要不待会再给你烧一壶吧。”我说。

烧水的地方位于营地休息区的屋檐下,休息区是个半开放的空间,有木头的顶和地面,因此光线比户外营地要暗,她背着光蹲着,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楚。

“要不要一起喝咖啡?”我把烧好的一壶水递给她,她问我说。

“你从哪里来?为什么来这儿呢?” 我递过杯子,在她身边坐下,和她聊起来。

萍水相逢,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短暂地进入另一个生命的世界。我觉得自己就是不断地用这样的方式打碎自己,然后再拼起来。每一次,我都比破碎前更加完整一点。有人说,也许我们的身体并不是灵魂的故乡,真正的故乡在另一个可能十分遥远的地方,因此我们一开始就是背井离乡的。

“我来自法国,我失去了我的男朋友。”她如是说。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回答毫无意外可言。有人用失恋,失业和失常来概括漂泊的动机。你会发现其实挺准确的,并且全面。尽管如此,我作为一个来自中国的绅士,只好继续问:“那你为什么来Stewart岛呢?”

“因为这是地球上距离法国最远的地方。”

我们喝完一杯咖啡,朋友喊我回帐篷,他一个人估计是闷得慌。我匆匆地和她告别,目送她回到自己的帐篷。

一觉睡到后半夜,忽然被某种声音惊醒,我起初以为是在梦境里,然而那细细簌簌的声音不绝于耳,我索性睁开眼睛,赫然发现月光将帐篷照得透亮。那声音就来自于靠近头部的帐篷外。我把朋友推醒,问他:“快听,这是什么声音?”

他嘟嘟囔囔地说:“奇异鸟在吃你的面包。”

这一听就知道是在胡说八道,但我居然被这个念头附体了,于是立即从睡袋里钻出来,冲出帐篷。果然,放置在帐篷入口的一袋面包破了个大洞,缺了角的面包躺在里面,唯独不见犯人的踪影。这时候,我发现前面树林里有头灯的光晃动,于是就朝那儿走去。原来是Logan和Jack,他们看到我也是一愣,随即便解释说他们想碰碰运气,看能否发现奇异鸟。

现在是凌晨四点,月亮已经落到了西面的天空,还有不到两小时天就要亮了。所以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据说,在Stewart岛的西北会有更高的几率看到这种国宝级的动物,因为那里更为远离人类活动的区域。可那是一条长达6到10天的徒步线路,常常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一行三人朝远离海边的林子深处走去,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垂头丧气地回到营地,我大脑一热提议要不咱们等极光出来吧……就这样,我们后半夜裹着羽绒服,有点瑟瑟地和着一轮冷月等待欧若拉女神给我们送礼。最后的最后,我告诉Logan,我们没有看到奇异鸟和极光,是因为他没有请我坐热气球。Logan闻言,给了我一张名片。他说:“你得先来田纳西找我。”

第二天,天气好得要命,可我的朋友膝盖无故肿胀,我们商量后决定原路返回。

码头是送旧迎新的地方,一些昨晚住在附近的游客正兴奋地讨论着清晨看到蓝企鹅出海捕鱼的场面。

“你觉得这次旅行怎么样?”等船的时候,朋友问我。

没有预兆地,我心里响起一个声音:“因为这是地球上距离法国最远的地方。”

我低头看看自己穿了多年的T恤,上面的图案是Patagonia高地的Fitz Roy峰。这是地球上距离上海最远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我远行至此,我就可以告诉自己,其余的山川湖海,都是回家的路。

 

Tips:

1、从南岛去Stewart岛,最佳方式是从Invercargill坐飞机。每天晚上6点以后打电话去定次日的Standby机票,120纽币就可以来回了,省钱又省时间。

2、在Port William的Hut留言簿上,可以看到很多好玩的留言,如果有机会一定要翻阅一下。

3、在新西兰走很多Track都需要在DOC填写intention form,包括你的联系方式,路线和时间信息,以便DOC安排搜救,徒步结束后请把form的回执交给DOC的工作人员。

4、从Port William到Sawdust,正常情况下需要7个小时,所以你最好把徒步安排为三天两晚,这样能够更加悠闲地享受这段旅途。

5、如果你想要更野,可以搭乘Water Bus或者Water taxi去Stewart Island的离岛Ulva Island,这儿有更为珍稀的动植物。

A story from one customer

I was sitting at a table eating lunch with a friend. This friend in particular had a beautiful soul, was full of love and light. We were discussing how to understand whether a moment in time existed or not. He was always questioning my beliefs, so he decided to make me question my ideas as well. At one point, he pinched my arm and said:”there, did you fell that? Did it hurt? That’s how you know this moment existed.”

I didn’t quite get what he was trying to teach me but I did understand something else. When he pinched me, the whole room went dim, my breathing slowed down and all sound vanished. Within seconds, everything came back. I know in that moment my entire life would change. It was only a few months later that I booked a flight to Shanghai.

I quit all my jobs and decided to go on an adventure!

I learned that day that magic and connections exist.

I learned that sometime you are exactly where you need to be.

by xxx from Toronto

十年「十」

记得是在叶耀珍楼的一楼,经过一个简单的面试,我被告知欢迎成为光华公司勤部(勤工助学部简称)的一员。那一刻的心情已然模糊,但我认为自己可能并没有来得及喜悦,这只是我在青春的海边投出的第一块石头。勤部的老大是1999级数学系的学长,他干练的气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还有两位前辈是2000级中文系的学姐,她们非常温柔,交谈时,阵阵和风由内而外从她们的态度中拂面而来。虽然我们已经有十余年未曾联系,并且余生也许只出现在对方的记忆之中,但我打从心底里感谢他们对我这个新生的包容和关怀。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如此,对我来说,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我将感情的天秤更多地倾向了这座校园,和身边朝夕相处的同学伙伴。事实上我的高中三年也是在寄宿中度过的,但并没有离家的感觉。我不知道是我变了,还是所处的环境变了,但个体意志的塑成与膨胀导致了家庭关系的变化,这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一个显而易见的例子是,我对于父母来学校看望我这件事,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消极——这也许会让我在其他来自五湖四海的优秀年轻人眼中显得还没有长大。在复旦和大学的光环之下,谁愿意成为黯淡的陪衬或者背景?

与此同时,母亲也在和自己的压力战斗,那就是家庭的经济压力。因为父亲远在江西,对于在上海学习和生活的我来说,她是唯一直接的后盾。那时候互联网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找工作主要通过报纸和招聘会。她定期购买1元1份的人才市场报,想在上面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工作。母亲之前在江西通过一步一步漫长的努力,成为了一名工程预算员。每一个和母亲共事过的同行,对于她在工作中表现出的能力,都抱持压倒性的正面评价。在这一点上,我的父母虽无言传,但他们以身相授,使我明白何为在平凡的地方,把平凡的事做好。有人说,要在平凡中找到不平凡,我认为这种不平凡,就是对自己人生百分之百的负责。

我入学后不久,母亲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这再次改变了父亲的人生轨迹。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确定,这对父亲而言是好是坏。